一座剧场与一片海——《寻梦沧海》的编剧学观察
2024年2月24日,大型沉浸式航海史诗音乐剧《寻梦沧海》于青岛奥帆中心海上剧场首演。这部由青岛旅游集团出品、导演金铁木执导的作品,首演当晚即交出530人入场、上座率83%的成绩单。此后两年余,其市场表现持续走高,据《人民日报》2026年5月报道,该剧累计演出已超1000场、观众突破36万人次,并带动《徐福传奇》等海洋题材演艺相继上线。作为青岛文旅演艺的破题之作,它填补了这座海滨城市大型驻场演出的空白,也为本土海洋叙事的确立提供了可资审度的坐标,其成就与局限,值得以编剧学的尺度加以衡量。
一、海洋叙事:一座城市的剧场自觉 这一坐标的意义,首先体现为剧场艺术对城市文化资源的系统转译。全剧以航海为叙事枢纽,将胶州三里河、琅琊台、板桥镇等历史遗址编织进舞台时空,借史前少年贝、秦代航海家徐福、当代帆船手齐鲲鹏三个跨时段人物,勾连起“向往——探索——追梦”的精神谱系。青岛市文化和旅游局2024年8月公布的数据显示,仅前200场演出中,研学专场即达30余场、覆盖学生观众约1.5万人次。海洋由此从被观看的“景观”转化为可被言说的“题材”,青岛也第一次拥有了以自身文化基因为内核的驻场舞台叙事。这一从0到1的突破,构成此后一切海洋题材创作的参照系。
二、文本审度:沉浸景观中文本的安放 就文本内部肌理而言,该剧存在三重结构性失衡。
其一,结构上呈“主题先行”而非“情节驱动”。三个时代段落仅以追梦这一主题作 "粘合剂",戏剧事件的推进依赖场景切换而非人物意志的碰撞与抉择。作为"激变的艺术",戏剧的内核在于人物命运在特定时空中的骤变;而本剧的激变多由外部环境(风暴、巨浪)触发,人物行动的因果性、必然性明显让位于场面呈现的偶然性,尽管保证了主题的统一,却难以承载情节应有的因果密度——这是结构层面最值得斟酌之处。
其二,人物塑造呈功能化倾向。贝、徐福、齐鲲鹏三人分别承担“原始—古代—当代”的表意功能,动机单一、性格维度有限。功能化意味着人物首先服务于主题的传达,而非以其自身命运的复杂性赢得观众,福斯特所谓"圆整人物"所应有的矛盾、犹疑与自我交战,在本剧中尚未充分展开。以徐福东渡为例,这一事件本身蕴含一去不返的历史悬置等丰富的戏剧潜能,剧中却多作传奇化、抒情化处理,史实与虚构之间的张力,未能转化为人物内心的戏剧性。
其三,景观对文本构成挤压。环幕影像、动感座椅与全景声系统营造出强烈的感官刺激,技术在不断放大“看”的震撼,也在悄悄压缩人物与情感从容展开的空间。金铁木导演在接受中国日报网采访时强调,要把内容、故事、人物、情感都做扎实,足见主创之自觉;然就成稿文本观之,技术维度的完成度仍高于叙事维度的完成度。这一技术与文本的落差,是沉浸式演艺的普遍难题,也是笔者以为本剧下一步最需攻坚之处——如何在景观的强势在场中,为文本寻回它应有的位置。
三、范式价值:海洋母题之于青岛戏剧生态 文本层面的提升空间,并不削弱海洋主题创作之于青岛本土戏剧的深远意义。
其一,《寻梦沧海》确立了“海洋叙事”作为青岛戏剧的母题坐标。三里河、琅琊台、板桥镇,徐福东渡、近代开埠直至当代帆船运动,绵延的文化脉络为本土编剧提供了可持续开采的题材体系,亦赋予青岛故事以鲜明的文化识别度;其二,它验证了驻场演艺的生态循环能力。常态化驻演与研学联动,培育了稳定的观众群体与演职队伍,剧场由此成为城市文化传承与人才孵化的双重载体。据《人民日报》2026年报道,2026年一季度青岛接待海上旅游游客47.8万人次——演艺与城市文旅的良性互促,其示范效应已溢出剧目本身;其三,它为滨海城市的本土叙事提供了“文化为根、科技为翼”的范式样本,也为青岛从“帆船之都”向“海洋演艺之城”的身份拓展铺设了路径。
《寻梦沧海》的文本尚年轻,冲突密度、人物深度与叙事连贯性均有待精进;但作为青岛海洋叙事的第一座里程碑,它已然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关键一跃。对本土戏剧创作者而言,这片海已被剧场望见;接下来的命题,是如何将这片海写得更深、更真,更合乎戏剧艺术自身的律动。
供稿:青岛电影学院 文学与导演学院 张家宁